为什么一把扇子是我们文人的“移动名片”?

概述扇子在魏晋以前是纳凉工具,到了文人手里变成了社交符号。扇面上题诗作画,展开是才情,折叠是低调。不同场合用不同的扇——团扇温婉,折扇潇洒,羽扇智慧。古人赠扇是托付信任,题扇是传递心意。扇子开合之间的沉默表达,比语言更丰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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扇子在中国出现得很早,但很长一段时间里,它只是用来扇风的。

汉代以前的扇子,主要是用羽毛或竹篾编成的长柄大扇,仆人站在主人身后举着,呼啦呼啦地扇。那个场面说不上风雅,倒更像是一种身份展示——能让人给你打扇,说明你有排场。这种扇子叫“翣”,在先秦墓葬里经常出现,是仪仗用具,不属于个人物品。

扇子从“工具”变成“符号”,发生在魏晋时期。

那是一个文人开始大规模登场的时代。他们喝酒、清谈、写诗、服药,发明了一系列让后世文人心向往之的生活方式。扇子就是在这个时期被他们从仆人的手上拿过来,变成了自己随身携带的物件。

《世说新语》里记载了一个著名的场景。东晋名士谢安在船上,清风徐来,他“执白羽扇”,神态自若。这一“执”字是关键。扇子在谢安手里不是用来扇风的,是用来“执”的。拿着,不扇,就是一种姿态。白羽扇在魏晋时期是清谈名士的标配,不是因为它最凉快,而是因为它最轻、最素、最不俗。羽扇在手,表示这个人不是武夫——武夫拿刀剑。也不是农夫——农夫拿锄头。他是一个有闲暇、有审美、有思想的人。一把扇子,无声地完成了自我介绍。

到了唐宋,折扇开始流行。折扇的好处在便携——展开是一把扇子,折起来是一根小棍,往袖子里一插就行。但文人喜欢它,不只是因为方便,而是因为它可“题”。

扇面题字,是文人社交最优雅的载体。两位文人在酒席上相遇,彼此不认识,其中一位从袖子里取出一把折扇,展开——扇面上是一首诗,落款是某位著名书家。不用说话,身份和品位已经在扇面上全部展示完了。于是对方拱手作揖:“久仰久仰。”这是扇子当名片用的标准场景。

宋代的文人扇,扇面多用纸裱,便于书画。题材多为山水或花鸟小品,配以诗句,构成一幅微型文人画。一把扇子展开不过二十厘米见方,却在方寸之间容纳了诗、书、画三种艺术形式。文人的全部才华,就在这张小小的扇形纸上被浓缩和呈现。

明清时期,折扇的社交功能达到了顶峰。文人雅集,每人手持一扇,互相对比扇面上的书画,点评笔墨优劣,成为雅集的核心节目。一个文人的扇面出自何人之手——是自己写的还是请名家题的、题的是什么诗、用什么字体写的、画面格调如何——所有这些细节都在无声地透露信息。有时候,一展扇子比递一张名帖更管用。

不同场合配不同的扇子,是文人的基本功。羽扇表示智慧——诸葛亮“羽扇纶巾”,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。这形象太深入人心了,以至于后世戏剧里但凡出场一位谋士,手里必定摇着一把羽扇。折扇表示风流——明代才子唐伯虎的画作里,文人几乎人手一把折扇,那是文人的标配。团扇表示情思——汉代班婕妤失宠后写《团扇诗》:“常恐秋节至,凉飙夺炎热。弃捐箧笥中,恩情中道绝。”一把团扇,从夏日的必需品变成秋天的弃物,被用来比喻失宠女子。从此团扇在诗词里有了固定的女性情感指向。

杜牧在《秋夕》里写:“银烛秋光冷画屏,轻罗小扇扑流萤。”深宫秋夜,宫女拿着轻罗小扇追逐萤火虫。她追的不是萤火虫,是打发不掉的寂寞时光。这把小扇是宫女身份的标记,也是她被遗忘的象征。

扇子还承担着一项极其特殊的社交功能——赠扇。古人送别,有时会赠一把扇子。礼物本身不值什么钱,但扇面上的题诗是独一无二的。朋友展开扇子就能看到你的笔迹,读到你为他写的那首诗。这把扇子他随身携带,夏日挥汗时展开,寒冬腊月也收在行囊里。每一次展开,就是一次重逢。

《晋书》里有一个极动人的赠扇故事。王羲之在蕺山遇到一位卖竹扇的老妇人,扇子粗劣无人问津。王羲之取过扇子在每把扇面上各写了五个字。老妇人起初不高兴——担心字迹遮了扇面更卖不出去。王羲之告诉她:“但言是王右军书,以求百钱邪。”老妇人照做,扇子被一抢而空。这个故事通常被用来说明王羲之书法之名重,但换个角度看,老妇人那些粗制的竹扇,在题字之前只是廉价日用品。王羲之的字写上去之后,它们有了独一无二的身份——这是王右军题过字的扇子。这就是题扇的魔力:一件普通物件,因为某个人在上面留下了痕迹,就有了不可替代的情感价值。

扇子的开合之间,也藏着文人处世的哲学。面对知己,扇子自然展开,如心胸之坦荡。面对俗人,扇子轻轻合拢,如言辞之收敛。需要当众展示时,展开的是扇面上的山水文章。需要沉思独处时,合上的是扇骨间的清冷自持。这个开合的动作在中国文人文化里被赋予了丰富的隐喻——出仕与归隐、表达与沉默、入世与出世,都在这一展一折之间。

一把扇子的全部意涵,不在于它值多少钱,不在于扇骨是什么材质、扇面是谁的手笔。在于它被握在手里的那种感觉——轻轻的,薄薄的,随时可以展开,也随时可以收起。就像一个人的身份,不必时刻端出来给人看,但在需要的时候,轻轻展开,一切都清清楚楚。这就是中国文人的分寸感。

今天很少有人随身带折扇了,但“题扇”的情结还在。你去任何一个旅游景点,也许还会看到有人在扇面上写字作画,送给朋友做纪念。那把扇子拿回家多半也不会真的用来扇风,往书架上一放,每次路过看到,就想起送你扇子的那个人。

这就是一把扇子在中国人心里真正的位置——它从来不是用来扇风的。它是用来记住一个人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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